七月骄阳炙烤着伊犁河谷,热浪在无边的向日葵田埂上翻滚。援疆干部高建华第一次踏上察布查尔的土地时,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随意抛撒的种子,落在了一片陌生而坚硬的土地上。
他被安排在村委会旁的空屋,隔壁住着哈萨克族村民札尔肯。第二天清晨,他听见窗外传来嘹亮的歌声,推开窗看见札尔肯正对着初升的太阳纵情高歌,歌声如鹰隼翱翔天际。高建华礼貌地鼓掌,老人却突然收声,面无表情地转身进了毡房。
“他在唱什么?”高建华问村支书。
“古老的哈萨克民歌,欢迎远方的客人。”村支书顿了顿,“不过,他平时从不这么早唱歌。”
高建华若有所思。
接下来的日子,高建华尝试与札尔肯交流。他带着礼物登门,老人收下后只是礼貌地点头;他邀请老人参加村委会的活动,老人总是找借口推脱。那顶蓝色的毡房仿佛成了一个沉默的堡垒,而札尔肯就是堡垒的守护者。
酷暑的一天午后,高建华正在办公,突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。开门一看,札尔肯的小孙女阿依古丽站在门外,眼泪汪汪地说:“爷爷,摔下来了。”
高建华赶忙跟着阿依古丽往外跑去。毡房外,札尔肯从草堆上摔了下来,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。
高建华俯下身子,询问札尔肯的情况,札尔肯嘴里嘟囔着,疼痛使他皱起了眉。
高建华赶忙背起札尔肯往村卫生院奔去,所幸没有大碍,卫生员帮札尔肯涂了些药后,札尔肯又跟往常一样了。
第二天清晨,高建华窗台上多了一碗热腾腾的奶茶。
从此,那扇对高建华关闭的门,悄悄地打开了。他开始频繁出入札尔肯家的毡房,跟着老人学习哈萨克语。老人告诉他:“哈萨克人有三杯茶。第一杯解渴,第二杯交心,第三杯才是亲人的茶。”
高建华喝到了第一杯茶。
随着走访的深入,高建华发现了札尔肯心结的根源。老人的儿子和儿媳因交通意外不幸遇难,从此老人将对儿女的思念深埋心底,也关闭了与外界交流的心门。孙女阿依古丽成了他唯一的寄托。
高建华没有试图“开导”老人,而是默默地做起实事。他申请资金为村里安装了路灯,让阿依古丽和孩子们晚上走路不再害怕;他发现阿依古丽有美术天赋,特地从伊宁请来老师为她指导。
最让札尔肯触动的是,高建华多方奔走,为村里一位哈萨克老人和一位汉族老人同时办成了慢性病医保。那天,两位老人紧握的双手,让围观的乡亲们湿了眼眶。
秋风起时,高建华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日常哈语。他帮札尔肯收割牧草,整理过冬的柴火,听老人哼唱古老的民歌。有一天,老人突然说:“你会唱《我的花儿》吗?我的妻子最爱这首歌。”
高建华会的版本是汉语的,而老人哼的是哈语版。那天下午,一老一少坐在草堆旁,用两种语言合唱着同一首歌。歌声飘向远方的雪山,阿依古丽笑着跳起舞来。
札尔肯拿出了第二杯茶。
深秋的一天,阿依古丽突发高烧,咳嗽不止,札尔肯急得团团转。高建华立即联系援疆医疗队,第一时间将阿依古丽送到了县医院。
检查结果是急性肺炎,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。阿依古丽住院期间,高建华日夜陪护,用不太熟练的哈语给女孩讲故事,逗她开心。札尔肯不会说感谢的话,只是每天默默送来饭菜,看着高建华一口口吃完。
阿依古丽出院那天,老人煮了肉,备了马奶酒,郑重地邀请高建华到毡房做客。老人拿出珍藏的冬不拉,弹唱起那首《我的花儿》。唱到动情处,他泪流满面:“我的儿子回不来了,但你来了,你就是我的另一个儿子。”
高建华握住老人粗糙的手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窗外,初雪悄然而至,覆盖了广袤的田野。毡房内温暖如春,札尔肯斟满第三杯茶,双手捧到高建华面前。
“孩子的茶,”老人声音哽咽,“喝了吧。”
高建华郑重接过茶碗,一饮而尽。茶是咸的,混着泪水的味道。
年终总结会上,领导让高建华分享援疆工作经验。他思考良久,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原来以为是来援疆的,后来才发现是回家。民族团结不是我们把什么带给群众,而是我们如何成为他们的一部分。”
开春时节,高建华任期届满。离别的早晨,他推开窗,惊讶地发现窗外站满了村民。札尔肯站在最前面,手中捧着茶碗。身后,哈萨克族、锡伯族、汉族的乡亲们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碗茶。
“三杯茶,”老人说,“是告别,也是约定。”
高建华逐一接过茶碗,一饮而尽。最后一碗茶喝尽时,札尔肯为他披上一件亲手量制的哈萨克长袍。
汽车离开时,高建华回头望去,看见札尔肯依然站在最初朝他唱歌的地方,如同一位坚守承诺的老胡杨。
高建华知道,自己一定会回来。因为在那片辽阔的土地上,有三杯茶永远留在了他的生命里——一杯解乡愁,一杯暖人心,还有一杯,早已让陌生的土地变成了故乡。(潘以林)
